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憨姑

发布日期:2026-03-11  文:李恩希  来源:党委宣传部、融媒体中心

我梦到,一个人,拄着木棍,在晨雾未散的田埂上独行。那木棍表皮斑驳,戳在湿泥里发出“笃、笃”的闷响,身影被雾霭拉得歪歪扭扭,像一株勉强的枯木。

屋内仍是一片漆黑。我陷在被窝里,意识在梦境与现实间游离。“喔——喔喔——”鸡鸣报晓,剪开了村庄的薄雾,院中的鸡群扑棱着翅膀,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槽,田野在曦光中渐渐苏醒。

“噼里啪啦——”“砰——”

鞭炮声猛地炸响,震得窗棂发抖,瞬间将我拽回现实。耳膜嗡嗡作响,我摸了摸手机,屏幕上“正月初一”的字样格外醒目。对了,过年了啊。

我慌忙套上新衣冲到院中,一股浓烈的年味扑面而来。父亲踩着高板凳贴春联,母亲在旁扶着对齐;叔叔们围在墙角商量放鞭炮,小孩子们攥着摔炮追逐打闹,逗得土狗摇着尾巴打转。这座老屋檐下,笑声、吆喝声交织,青砖黛瓦上的青苔仿佛都添了活力——屋在,人在,情在,奶奶坐在屋檐下剥瓜子,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阳光。

“啪嗒啪嗒——”

嘈杂的鞭炮声中,一个突兀的脚步声响起。半开的木门外,一个矮小歪扭的身影佝偻着背,拄着根粗糙的木棍,几乎要弯成九十度。大家各忙各的,或许是习以为常,我却心头一紧,忍不住扒开门走了出去。

哦,又是“憨毛存”。

阳光照在她脸上,我看得更清了:颧骨高凸,嘴唇干瘪得几乎贴住鼻子,稀疏的牙齿黑黄相间,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兀,却蒙着一层涣散的白雾。她常年戴着洗得发白的红毛线帽,薄花袄的袖口磨得发亮,裤脚卷起露出细瘦的脚踝,布鞋鞋底早已磨平。奇怪的是,她身上干干净净,没有一丝异味,在混沌中保留着一丝体面。

她朝我挥了挥枯瘦的手,手指关节突出如老树枝,嘴里嘟嘟囔囔,声音含混得像漏风的风箱。我由于在外地上学,一年才跟爸妈回一次家,她大概不认得我了。看着她愈发驼的背,我突然意识到,又过了一年。心里莫名发紧,我转身溜回屋里,心跳得有些快。

我们村不大,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,只剩老人守着老屋,唯有过年才热闹起来。而憨毛存,是全村男女老少都认得的人。“憨”是痴傻的意思,“毛存”是土话音译,她的真名早已被遗忘。大人们见了她嗤之以鼻,孩子们总指着她大叫“憨毛存来了!快跑啊”,还会模仿她拄棍走路的模样,小孩子不乖,大人就用“把你送到憨毛存家”诸如此类的话吓唬。

幼时的我,也是那些孩子之一。记得有年暑假,我和弟弟玩“大冒险”,要去她家门口捡塑料瓶。我们鬼鬼祟祟溜进杂草齐腰的院子,刚抓起瓶子,就见她拄着棍一瘸一拐地出来,含糊地喊着“你们干啥子……”。我吓得连滚带爬,拽着弟弟拼命跑,直到村口大槐树下才敢喘气,那时的心跳,至今记忆犹新。

稍大些,我又见她在邻居家打牌的门口张望。屋里烟雾缭绕,大人们赢钱的笑声此起彼伏,她站在门口念念有词,像是在研究牌局。被驱赶时,她笑嘻嘻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,含混地说“俺给你钱,俺也要玩”,却被大爷不耐烦地呵斥“你会玩啥?赶紧滚”。她扭曲的脸上闪过惊愕与委屈,嘟囔着“为啥凶俺”,落寞地转身离去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心里莫名有些发堵。

去年过年,我向奶奶打听她的故事,听完后久久沉默。憨毛存年轻时不算傻,只是木讷,农活样样肯干,而且是一把好手。可天公不作美,她生的儿子是个傻子,再生小女儿时,她不小心将女儿与滚烫的热水瓶一同裹进被窝,孩子被活活闷死。接连的打击让她痴病加重,丈夫不知所踪,唯一陪伴她的小土狗,也被狗贩子药死带走。

几句话,就概括了她前大半辈子的苦难。像极了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,沦为村里人饭后的谈资,无人真正在意她的伤痛。

“吃饭咯——”家人的喊声拉回我的思绪。满桌的饭菜冒着热气,红烧鱼、炖鸡、春卷的香气交织,父亲和叔叔们谈着村事,母亲则和其他妇女们说说话,孩子们打闹着抢糖果。这满室的团圆与温暖,竟让我突然想起憨毛存。

我仿佛看到,她拄着木棍在鞭炮声中独自徘徊,时不时停在某家门外,望着里面的热闹,眼神里满是渴望与迷茫。她大概也想有个温暖的家,想吃一顿热乎的年夜饭吧。

饭桌上的酱豆还冒着坛子刚开封的醇香,奶奶捏起一颗放进嘴里,忽然抬头对母亲说:“等下把坛里的酱舀两碗,再装几个刚蒸的白面馍,我给毛存送去。”母亲应声点头,我才想起,奶奶对憨姑的关照,原是藏在岁岁年年的日常里。

奶奶的酱做得极地道,每年夏末,她会把晒得金黄的黄豆煮熟,拌上盐与香料,装进陶坛密封,让阳光慢慢发酵出醇厚的酱香。入冬后开坛,红褐色的酱豆裹着油光,配着热馍吃最是下饭。而那些蓬松暄软的白面馍,奶奶总特意多蒸几个,晾到不烫手了,便用干净的粗布包好,踏着田埂去找憨姑。

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有时在憨姑那间破败的土屋前,奶奶远远看见那个歪扭的身影,就会喊一声“毛存”。憨姑听见声音,总会停下脚步,拄着木棍转过身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。奶奶把布包递到她手里,细细叮嘱:“酱要少拌点,咸。馍是热的,赶紧吃。”憨姑接过包裹,攥得紧紧的,嘴里含混地嘟囔着,像是在道谢,又像是在说着什么,奶奶却总能耐心听着,偶尔应和两句,末了还会拍一拍她的胳膊,看着她慢慢走远才转身回家。

母亲说,这些年奶奶时常给憨姑送吃食。“她一个人可怜,没啥念想,能吃口热乎的也是好的。”奶奶坐在屋檐下,一边剥着瓜子,一边轻声说,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那些朴素的吃食,裹着奶奶的善意。

憨姑至今仍活着,她此时还是在村口拄着拐杖游荡吗?我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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